清晨，申城微雨。细小的雨点打在龙华殡仪馆大厅旁的水池上，溅起圈圈涟漪。像是知道要伴随一位老人，告别97载人生路。今天上午，人民教育家、上海市杨浦高级中学名誉校长、语文特级教师于漪的告别仪式在此举行。送别的花圈，从大厅一直排到了门前的广场上。9时刚过，雨停风止，让四面八方的人们得以定定心心，和于老师告别。
虽然素昧平生，仍有市民手捧鲜花而来 张龙 摄
告别仪式现场排起长队 张龙 摄
“我快90岁了，坐高铁也要来送老师一程”
“育人秉素心，绛帐永留真典范；从教擎新帜，杏坛长忆大先生”，挽联字斟句酌。于漪老师的一双笑眼，轻轻闭上。86岁的退休教师肖龙宝眼中早已噙满泪水。她是上海第二师范学校1961届7班的学生，是于漪老师第一批学生。初上讲台的于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，亲昵唤她作“小笼包”。听说于老师仙逝的消息，她坚持坐高铁，从北京的家中赶到上海。“于老师对我们的爱心啊，无微不至！”时隔半个多世纪，作为当年的生活委员，肖奶奶记忆依旧清晰——自己扁桃体发炎咽不下东西，班主任于老师买来面包，泡水喂给她吃；有同学患了关节炎，于老师用自己的布票和棉花票买来材料，缝制护膝；有同学视力不佳，于老师自己出钱，给她配眼镜。今天，肖奶奶脖间特意系了一条红黑相间的丝巾，翻开手机相册，她告诉记者，“看，我们到于老师家里，她当时觉得好看，戴着这根丝巾拍了张照。”
肖龙宝老人特意戴上于老师也喜欢的丝巾 采访对象供图
一同相约前来的还有3位老同学。“我89岁，周启龙87岁，江伯权85岁，这一辈子，我们都是老师，都在向于漪老师学习，认认真真做人，勤勤恳恳工作！”班长郑德和老人说。从教几十年，他教过小学生，也当过曾经的工读学校校长，听着于老师话，用心用情，成就每一个孩子不一样的人生。“感谢于老师教育我一生，不仅是读书时，我工作后有问题写信给她，她都回复的。”周启龙老人回忆，直到前几年，每个年初四，大家都会去于漪老师家做客。身体尚好的时候，于老师都会亲自下厨。
年近9旬的老同学们坚持要来送于老师最后一程 陆梓华 摄
人群中，81岁的杨浦区退休语文教研员伦丰和捧着一张于漪老师的大幅照片。那是2019年3月8日，他在于老师家中拍下的照片。照片中的于老师，正认真地在一张特别的“新民晚报”版面上签名。“我在晚报上发表了《于漪老师的两道菜》，又找了很多张几十年来我们和于漪老师合影，做成了一张版面。”
伦丰和老人特意带来自己拍的照片 张龙 摄
1984年，他作为骨干教师，是于老师负责的杨浦区首届骨干教师培训班的一员，“那时候，浦东部分学校划归杨浦教育局管，于老师已经很忙了，但从杨浦到川沙，于老师倒公交，转轮渡，也会去听一名普通学员的公开课。”
“奶奶住院时 还在想着有很多工作没做完”
望着奶奶在花丛中安睡，于漪老师的孙女黄音说，尽管奶奶已是高寿，尽管几天过去了，但作为陪伴奶奶赴各地奔波工作最多的人，她还是不能完全接受奶奶离去的事实，“脑子还是乱乱的”。“就想着，我去奶奶家，还能见到她在沙发上、小书桌上埋头写作、看书，她还回头会喊我一声‘小宝贝，回来啦’！ ”黄音说，住院的这段时间里，奶奶在清醒的时候总念叨着，要快点好起来，还有好多东西没写，还想回到眷恋了一辈子的讲台；还惦记着，由她牵头创建的上海市教师学研究会今年要迎来成立40周年纪念，自己还应该为研究会做些什么。“深爱着我们的人，永远都不会离开”。奶奶去世后，黄音在朋友圈发了一张4岁生日时和爷爷奶奶的合影（下图）。
黄音和爷爷奶奶合影 采访对象供图
爷爷黄世晔在复旦大学历史系任教授，6年前以102岁高龄驾鹤西去，如今，两位老人终于重聚。一家三代，全部从教。黄音说，她从来没有觉得，奶奶的成就于她而言是一种压力，相反，是一种动力。那些家庭饭桌上的教育讨论，都成了心中的一种力量。如今，她任职于同济大学附属新江湾城实验学校，在这所九年一贯制学校，孩子们从幼童成长为青春少年，需要老师们的“长程陪伴”。她总是想到奶奶说过的那句话，“教育不是结果，是种生命展开的过程，永远面向未来”。她喜欢看奶奶留下的教案，也曾不解，同一篇朱自清先生的《春》，为何3份教案完全不一样？奶奶告诉她，“课文是旧的，学生是新的，教育，要眼中有人”。
“被于老师教过，很幸运，很幸福”
“很幸运，很幸福。”上海市杨浦高级中学副校长王伟如是形容他和于漪老师的师生缘。这两天，他的手机里，名为“杨浦中学1985届初中4班”的老同学群，让他重温青春时光。有同学感叹，“去年此时，最后一次去探望于老师，老人家说话还神采奕奕，先生一直心系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孩子”；有同学回忆，“每次我儿子读古诗，都想起那是我们每天早上晨读古诗，还去过杭州、南京，体味江南的春夏……”女生姚蓉远在异国，在一家国际顶尖医疗中心工作，原本想着今年6月回国时还能再和于老师抱一抱，聊一聊，如今只能遥寄哀思，用端正的小楷写下，“于老师，感谢您将中华文化之精妙和为人之基准播种于我少年心田”。 重新翻开于漪老师的自传《岁月如歌》，姚蓉哀痛的心情，被那些灵动的文字治愈了，“她的文笔特别优美，讲到她小时候的求学之路，生动活泼……”
杨浦中学1985届初中4班合影（二排左6为于漪）采访对象供图
王伟说，在那个大家物质条件都不富裕的年代，是于漪老师拿出自己的特级教师津贴，为同学们打开阅读之门——全班40余名同学，每个人都可以提出自己想要的书本、杂志，只要说出理由，于老师就出钱买！王伟说，每天课前的“练口”环节，大家可以相互介绍自己喜欢的书籍，这短短的几分钟，也让他从一个公开场合一讲话就哆嗦的小男孩，完成了蜕变。去年，于漪成长足迹馆在杨浦高级中学校内落成，于漪老师亲笔写下68页逾1万7千字的成长故事。
去年11月，于漪老师回到杨高，参观于漪成长足迹馆 采访对象供图
展品中，有于漪老师八十年代中期教初中学生作文的教学案例，有于漪老师一生撰写、主编的775册作品，其中包括基础教育领域首部特级教师全集《于漪全集》，有国务院颁发的“001”号政府特殊津贴证书，也有于漪老师躬耕教坛的独家回忆——其中，就有一张书单，记录着当年全班同学一起读过的书。“去年11月，于漪老师还坐着轮椅来杨高和同学见面……”王伟说，于漪老师去世的消息传来，这两天，孩子们会三五成群，自发来到于漪成长足迹馆送上鲜花和敬意。
“教书育人的光，也将继续照亮我们”
耄耋之年，于漪老师领衔主持了三期上海市语文学科德育实训基地，每期三年，为上海基础教育领域培养了超过百名优秀中青年语文教师。送于老师远行的人群中，第二期基地学员王飞红颇为感慨。当时，经常在周六去听于老师的讲座，只要身体允许，她坚持站着讲，一气呵成，不喝一口水。基地学员来自全市各区，每个人开公开课，她能到必到，实在有事无法到场，也会提前送上她的建议和手写资料。用王飞红的话说，在参加基地学习的10年后，“命运以温柔的方式回应了自己的仰望”——2021，她来到上海市第十中学担任党总支书记，于漪老师正是该校校友。上世纪40年代，跟随父母从家乡逃难到上海的于漪在市十中学前身民立女中，度过了她的初中生涯。2022年6月，王飞红请于漪老师为学校发展提些建议，没想到，教师节前夕，收到的是于漪老师长达6页的手写信。
采访对象供图
信中，于漪老师回忆，当年的民立女中有三位老师对自己成长的影响特别大——国文黄老师“每堂课他都那么全身心投入……先自己感动，然后再向我们放射文字波，情感波。这种精神财富，这种熏陶感染，成为我从教的素质基因”；教代数和几何的张老师“对作业要求很严格，要眉清目秀，不能乱涂乱改……他自己的板书不但规范，而且十分美观。他不仅不厌其烦地讲解，而且一个一个具体指导……我继承了老师这份财富，努力学着做”； 班主任林老师从不高声训斥学生，总是心平气和地讲道理，“虽然教的是外文，但始终提醒孩子们要学好国文，写好中国字，说好中国话，写好中国文章，你就知道根在中国，就不会忘本。”如今，在市十中学图书馆的“于漪著作专栏”橱窗里，于漪老师一字一句，描摹着曾经照在她心头的光。年轻的后辈们，则继续被这道光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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